将那张纸推到她面前。
纸上,那四个名字后面,标注着详细的日期、银两、往来信函的抄录。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,无可辩驳。
最早的一笔,在永平八年。
那是沈砚父亲死前两年。
谢停云看着那些字,忽然想起那夜在沈府遇见叔公的情景。他坐在廊下,望着那丛凋零的蔷薇,说——
“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。”
那时她以为那只是敌意。
此刻她忽然明白,那不只是敌意。
那是愧疚。
是一个将死之人,面对仇人之女时,无法言说的心虚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她问。
沈砚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烛火跳了三次,久到窗外传来四更的更鼓。
然后他说:
“我不知道。”
谢停云看着他。
他的脸半明半暗,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。
她忽然想起那夜在码头,他说——
“追了十年,终于知道是谁了。如今真的到了这一天,却什么感觉都没有。”
那时她以为他是在说隆昌号。
此刻她忽然明白,他说的是更早的事。
是那些他早就知道、却一直不敢确认的事。
是那些他查了八年、却始终无法开口的事。
是叔公。
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血亲。
谢停云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
他的手冰凉,指节僵硬,像一块被夜露浸透的石头。
他没有挣开。
他就那样任她握着,望着那片烛火,一动不动。
良久。
他忽然开口。
“我八岁那年,父亲教我骑马。叔公站在旁边看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
“父亲死后,叔公把我接到他院里,亲自照看。我发高热,他守了三天三夜。我学武受伤,他亲手给我上药。我查隆昌号,他说,查吧,查清楚了,给你父亲报仇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查了八年,查到他头上。”
谢停云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。
窗外传来五更的更鼓。
天快亮了。
十月二十二,辰时。
谢停云一夜未眠。
她将那片绢帛重新收好,放入贴胸的暗袋。又将那串纸鹤从窗前取下,一只一只数过去,又重新挂上。
九只。九日之丧。九鹤相送。
父亲走了。
母亲也走了。
那些名单上的人,还在。
她站起身,推开门。
院门外,沈砚站在那里。
他也一夜未眠。
眼底血丝更重了,胡茬又深了一层,整个人像一株被霜打过的秋草。但他的背脊依旧挺直,目光依旧沉静。
见她出来,他微微颔首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谢停云看着他。
“去哪里?”
沈砚从袖中取出那张名单。
“去会会第一个。”
城东,柳叶巷。
这是一条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肩的小巷,两侧是低矮的民房,墙皮斑驳,瓦楞上长着一蓬蓬枯草。巷子尽头,有一座半旧的宅子,门扉紧闭,门楣上的匾额早已脱落,只剩两个模糊的印痕。
沈砚在那扇门前停住。
“沈家这边,第四个。”他说。
谢停云看着那扇门。
名单上,这个人叫沈贵。沈家远房旁支,管着城东几间铺子。他名字后面注着“永平九年秋,收隆昌号银一千两,允诺传递消息”。